人间有味是清欢

2026-01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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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合上《人生得遇苏东坡》这本书,苏东坡的名字仍在我脑海中盈盈地亮着,仿若一枚温润的古玉,触手生温,余韵悠长。这“遇”字,实在是妙极。不是“读”,不是“学”,而是“遇”。想来也是,真正的灵魂,是隔着千载的烟尘,也能与后人蓦然相逢的。

苏东坡的魅力,不仅在于他留下了许多锦绣文章,更在于他将那旁人眼中千疮百孔的人生,过得那样有滋有味、有生有色。常人处顺境而欢欣,遇逆境则消沉,本是情理中事。可他偏不。命运的浊浪一次次将他高高抛起,又狠狠摔下。从繁华的汴京到偏僻的黄州,从烟雨的杭州到瘴疠的惠州,乃至那传说中更为荒远的儋州,足迹所至,无不是贬谪的辛酸与艰险。若换作旁人,怕早已是满腔的怨怼、一身的萧索了。然而,他到了黄州,便“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”;到了惠州,竟能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;到了天涯海角的儋州,他依然能在当时的蛮荒之地上开讲堂、兴教化,将文明的种子撒在那些懵懂的心田里。

这是一种何等磅礴的生命力!这力,不是硬撑着的倔强,而是从心底里生发出来的、对生活本身不灭的爱恋。他像一棵树,命运的风暴将他连根拔起,抛到任何一片土壤,哪怕是乱石嶙峋的崖缝,他也能静静地扎下根去,伸展出青翠的枝叶,最终开出花来。这花,是他的词,他的文、他的字、他的画,是他那在苦难中淬炼得愈发圆融通透的灵魂。

支撑他这一切的,究竟是什么?是佛家的“平常心是道”么?是道家的“逍遥游”么?还是儒者那份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担当?仿佛都是,又仿佛不全是。他的精神世界里,仿佛有一座宏大的园林,能将这一切都包容进去,融会贯通,最终成就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苏东坡。他既不脱离人间烟火,又能超然于俗世纷扰之上。他谈笑有鸿儒,往来亦可有白丁。他能与佛印禅师机锋辩难,也能兴致勃勃地向农妇请教如何烘烤东坡肉。在他身上,那“雅”与“俗”的界限,是如此自然而然地消弭了。他的高雅,从不悬在空中,而是深深地扎根于生活最朴实的土壤里。

夜更深了,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寂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声,渺茫得像梦里的呓语。我仿佛看见,在历史的那一头,苏东坡独立于黄州赤壁的江畔,看“大江东去”,感“沧海一粟”,将个人的渺小与悲欢,都付与那无尽的清风明月。他的心灵接通了天地,变得同这明月清风一样,辽阔而无垠。

今夜,与东坡相遇,我的这方小小屋舍,似乎也因之而变得开阔起来,浸染在一片清朗而温柔的光辉里了。

(新疆伊犁州局)